作者:经靖
经靖,一位旅居巴塞罗那的华人,在2018年带着11岁的女儿重返圣地亚哥之路。作为少见的华人亲子卡弥诺,我们特别征得作者同意将他们的CAMINO故事分享给大家。
法国之路是前往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的朝圣之路中最古老的一条路线,也是最成熟的一条路线,可以说是朝圣之路之母,行走的人最多,故事最多,想有艳遇?也许机会最多。
El Camino Francés – el Camino por excelencia, lamadre de todos los Caminos a Santiago
走在朝聖之路上的人,心中都藏著一個天使
2018年8月18日
乘火车由Barcelona(巴塞罗那)到Pamplona(潘普洛纳),再由Pamplona乘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巴士至比利牛斯山北部的法国小鎮St.-Jean-Pied-de-Port,我把她翻作「圣洁碧堡」吧,圣洁碧堡是个漂亮的小镇,大多数走法国之路的朝圣者会选择圣洁碧堡(Saint Jean Pied de Port)作为自己的出发起始点。我明天开始补朝圣之路的前半程,不确定因素是这次有雨童陪伴。
雨童是我的女儿,今年十一岁,五年前我就带她去过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
我徒步,她也闹着要徒步,三年前在意大利五渔村,有一段十来公里的沿海徒步路线,为着看海景而开辟,前一天晚上和她约定好徒步这条线路,结果因为同游的画家一家中途放弃,再加上部分路线冬季关闭,最终未完成全路线徒步,雨童当时哭的昏天黑地,说我们说话不算话,害她没完成徒步壮举。
再次决定走朝圣之路,其实是受到朋友父亲的启发,朋友的父亲想要徒步。由上海返回巴塞罗那后问雨童要不要和我一起徒步,其实也是出于无奈,她妈在上海,如果雨童不肯走,我也不能把她单独留在巴塞罗那,我的徒步计划就只能搁浅了。毕竟时过境迁,雨童现在对宅在家玩手机更感兴趣,她是否依旧还想徒步呢?没想到她稍微想了想,很爽快地答应了。
徒步会上瘾吗?也许吧,不过我确认我自己再次决定走朝圣之路肯定不是因为有瘾,当中夹杂着太多因素,有最近两年生活的一成不变带来的暮气让我心有不甘;有上次只完成后半程朝圣之路的缺憾;有对长途跋涉不再畏惧“过来人”的自信;有想躲入陌生人群隐约的冲动…….徒步能带来的这些“好处”当然也能解释为上瘾“因子”,但我记得,当再次决定启程徒步朝圣之路时内心平静的没发出一点风声。
2018年8月14号由香港转机回到了巴塞罗那,原计划15号就立刻启程开始徒步,因为8月底9月初,开学的开学,该上班的就要上班了,结果发现由巴塞罗那前往潘普洛纳(Pamplona)的火车票一票难求,一直要到8月18号那天,才有一班火车还有票出售,没有犹豫,先买下来再说,结果多出来15、16、17三天,除了对家来个大扫除,就是帮女儿精挑细选户外装备。对于她,或许能够获得各种户外装备也是她此次愿意徒步的动机,这种动机能支撑她多久,我心里没底。
以上次走Leon到Santiago的经验,徒步时行李能少就少,背包越轻越好。可我的背包里必须装两个人的毯子,两个人的浴巾,还有各种药膏,防晒霜什么的,毕竟我带着孩子,结果我的背包依旧有十五公斤重,没办法了,只能再来一次“负重前行”了,当爹的,这点重我没想躲。
16号晚上开始重感冒,17号持续重感冒,18号早起赶火车,头依旧沉重。中午11:20抵达Pamplona,抓紧时间花20分钟赶到Pamplona长途汽车站,居然赶上了12点整发车前往Sant-Jean-Pied-de-Port的班车,整整节约了两个半小时(下一班车两个半小时后发车)。班车司机用力踩着油门,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翻过了比利牛斯山,从山南西班牙的Pamplona到达了山北法国的Sant-Jean-Pied-de-Port,而我们将在之后花三天时间徒步完成相同却相反的路程。
St.-Jean-Pied-de-Port,从罗马时代就是一个重要的大本营,是连接法国和西班牙以及翻越比利牛斯山的重要要塞,罗马人时期就用它进攻,防守,控制伊比利亚半岛;牧羊人通过它翻越比利牛斯山追逐牧草;中世纪基督信徒通过它前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朝圣,现在它是圣地亚哥朝圣之路中法国之路的起点。St.-Jean-Pied-de-Port的标志景点无疑是“腻味河”上(Nive)的一座建于中世纪的桥。桥的两端就是这个面貌经过了几个世纪都没什么变化的小镇。进入小镇你会发现象征着朝圣之路的贝壳标记时不时的开始在各处出现。
我们到达St.-Jean-Pied-de-Port时,当地人都正穿着白衬衫,红裤子、颈上缠着红领巾,围坐在酒吧外大声喧哗着。法国人太爱自己的语言,处处都只讲法语,到最后我也没搞明白今天到底是他们的什么日子,需要如此盛装。
晚饭后,我和雨童爬上我们住的朝圣旅社后山上的古城堡,太阳西斜,热度不再炽烈,山风吹拂,我和雨童躺在古堡下斜坡的草地上,两只蚂蚁沿着我裤管爬了上来,雨童兴奋的研究着蚂蚁,话也多了起来。她还唱了一段英语rap,有腔有调。我告诉雨童,今晚要早些休息,明天将会非常艰苦。







2018年8月19日 5:40~15:00
St.-Jean-Pied-de-Port至Roncesvalles
雨童上床和起床从来就没有那么爽气过,不论是晚上上床,或是早晨起床,对她来说能赖几分钟就尽量赖几分钟,一寸光阴一寸金,赖到的时间倒像是她赚到的金钱。但昨天晚上9点我让她睡觉,她没讨价还价,坚决执行,她睡在我临床高低床的下铺,我另一侧临床上铺还睡着一个小男孩,来自于西班牙瓦伦西亚。
临晨,5点刚出头,我上铺的西班牙兄弟就窸窸窣窣闹起了动静,先是上厕所,后是找东西,大通房里一片漆黑,但这哥们装备齐全,他头上顶着个头灯,LED的,功能良好。他的头转向哪,头灯便扫向哪,阵势丝毫不输探照灯。我这个人睡觉最怕光,我的睡眠像一切心理阴暗的挫气鬼,完全见不得光,见光就死,我家床头柜里光眼罩估计就有一打,防抢防盗防见光。我上铺的兄弟颈部肌肉发达,肌肉积极的指挥着脑袋做无规律的随机运动,头灯高频率的扫过我的双眼,既准又狠,比集中营里操控探照灯的德国鬼子高效多了,黑暗中的探照灯果然能使气氛惊悚,我在刺眼的灯光下醒了,我对自己说,既然醒了,就起吧,这个季节早出发倒可以躲避正午后的烈日。
就着探照灯的余光我穿上了衣裤,然后照规矩去厕所报了个到,从厕所再回到大通房,这里的黎明没有黑暗,只有灯火辉煌。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个点还不至于开大灯,除非所有人都起床了。环顾四周,我差点笑了出来,所有人都正在整齐划一的穿衣服。看来徒步开始的第一天,大家都内心紧张兴奋,都不想输在徒步的起点线上,又或者,大家都像我一样,见不得光吧。
说实话,5点多出发太早了,还要过一个小时地平线上云层的反射光才能扫除黑暗,日出可能还要再多等至少半小时。黑暗里徒步有可能会迷路,得不偿失,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我想放慢动作,延缓节奏,再磨掉些时间,可雨彤起床起的非常果断,一眨眼的功夫就坐在那里整装待发了。我去,大通房里的老驴们,各个都抱着同我相同的心思磨着洋工,我却在雨彤的监督下不得不加快了动作,当老爸的心里不能有消极思想。结果五点半出头,雨彤和我就头一个冲出Albergue(朝圣者住宿营地)开始了我们的朝圣徒步。街上居然挺热闹,喜欢过夜生活的当地人正在互相打着招呼告别回家,也像是在为我们送行。
夜色中,背着沉重包裹的我穿了三件衣服,感冒还没彻底好,小心为妙。雨童很兴奋,高频率的甩动着登山杖,我心里却在打鼓,一方面,出了小镇后就是开阔地了,每一个分岔路口都得格外小心,要避免丢了路。另一方面,今天要攀登的高度,我之前也没尝试过,但我自己有一个理论,宁愿多走一公里路,不愿登高一百米。
今天的行程必定会艰苦异常,在朝圣之路的法国之路(关于法国之路的详细介绍我写在前一篇文中)的第一段从法国St.-Jean-Pied-de-Port出发翻越比利牛斯山抵达西班牙Roncesvalles的路线要徒步向上攀爬1250米翻越横亘在欧洲大陆和伊比利亚半岛之间的比利牛斯山,这是怎样巨大的挑战呢?我经常这样打比方吓唬自己,上海的最高楼上海中心总高六百多米,电梯坏了,入夜我发现我五克拉的钻戒忘在顶楼办公室里了,徒步爬上去后发现办公室钥匙没带,只得下楼拿了钥匙再爬一次,第二次爬上去后,天早已经亮了,我拿到了钻戒,也翻越了比利牛斯山,我想我还会对这枚戒指恨之入骨。



路分岔口不多,想迷路并不容易。但两三公里后,上坡路段就逐渐开始了。一开始,雨童还兴致盎然的研究一路上不断出现的青蛙,软体虫的尸体,它们有些是被车碾压死的,车祸现场别无二致的悲惨和恶心。但很快,我想雨童就意识到,研究死青蛙并不会让时间过的更快、她今天的日子也并不比那些已经死了的虫子所经历过的好多少,上坡路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能使人恐惧的恶魔。雨童开始越走越慢。
我看了看手表,计算发现,虽然已经出发了两个多小时,但爬坡路还只能算全部行程的一个零头,此刻雨童的步伐完全变成了小碎步,像电能即将耗尽的玩具娃娃,随时可能完全停步。为了催促雨童走快些,我总在她前面30米远的地方领走,但我发现30米的距离越来越难控制,我需要不断的停步等待,才能让雨童不至于被我落的太远。我开始担心,这个强度的徒步对于十一岁的雨童有可能会勉为其难,我甚至在考虑我们今天退出徒步后,该怎样返回巴塞罗那。
要解决问题,首先得先找到问题,我问雨童,为什么越走越慢,她的答案很简单,肚子饿了。
是我太疏忽了,竟然忽视了吃早饭这事,其实我自己也饿了。先前在Sant-Jean-Pied-de-Port的朝圣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已经详细告知我,今天翻越比利牛斯的山路一共有两个补给点,第一个是位于山腰处的山上餐厅,另一个是后半程的一辆流动汽车。在到达第一个补给点前,只能吃自带食品了,于是父女两停在路边,打开背包开始吃东西,我们随身背了将近两升水,吃完东西后水也只剩一半了。吃了东西继续爬坡,坡源源不断从天上降落到脚下,没完没了,大腿肌肉开始随着每一步挪动剧烈的疼痛,身体能量不断流出,体力不断的耗去,我们只是机械的不断走着,当体力几乎耗尽时,终于来到了第一个补给点。
补给点其实是一家开在半山坡上的小酒吧,依旧坐落在法国境内,酒吧提供咖啡,各种食物,热茶以及能远眺比利牛斯山谷的室外大棚,棚下放满了桌椅.

山里的早晨天气有些寒冷,然而出发时我穿的三件衣服,此刻却全被汗水浸湿了,脱掉浸满汗水的外衣,在卫生间我还脱去了贴身穿着的棉质短袖汗衫,汗衫浸满了汗水,沉甸甸的。我换了件速干长袖衬衫,再次来到棚下,坐进椅子里伸展着双腿,吹着山风,太阳温润的照着我们,喝着滚烫的热茶,惬意极了。之后我和雨童也经常在早晨的半途喝热茶,但雨童说,茶再也没有这次这样美味过。
再次上路,终于到达山上的位于法西边境的一处平台了,路边停满了汽车。在比利牛斯山腰的平地上,聚集着大量的人群,人群簇拥着坐在立在人群中的神父的四围,有人在唱赞美诗,神情虔诚,一场宗教仪式正在进行,这让我想起了丐帮开会的场景。昨天在St.-Jean-Pied-de-Port,那些盛装的男人应该也在庆祝相同的节日,之后我查出来,原来是“收获节”。
在收获节徒步一定会有收获,到下午三点,经过将近十个小时的攀爬,我们终于完成了翻越比利牛斯山的第一段行程。在比利牛斯南侧,Roncesvalles 的Albergue(徒步者营地)里的工作人员热情的向每一位刚抵达的徒步者打着招呼,放下沉重的背包,脱下满是灰尘的靴子,当赤裸疼痛的双脚触碰到凉爽的石头地面,甚至给人家的感觉。
对于十一岁的新驴雨童能够不打折扣的只用一天时间就翻过比利牛斯山,顺利完成徒步的第一段,事后还是让我感到吃惊和满意的。因为过了这道坎,后面的行程就无需担心她的徒步能力了,后面主要是增长见识,培养意志和锻炼身体了。








2018年8月20日 6:30~13:30
Roncesvalles – Zubiri
当日笔记:(今天乳酸君做道场,腿痛到不行,徒步里程总算按计划完成,享受运动后的平静中。)
今天的标准行程不过区区21.5公里,由Roncesvalles到Zubiri,总体是下山路,爬坡不算太多,所以我计划比昨天晚些出发。
我决定晚些出发还因为其他一些因素,首先昨天的确出发的太早了,今天拨乱反正。第二,我上嘴唇昨天晚上生出了一个大火泡,大火泡不影响走路,但会影响心情,心情不好可以通过自我妥协晚出发来补偿。第三,我腿疼,双侧大腿外侧,应该是乳酸分泌过多的结果,这比我上次徒步小腿大腿一起痛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作为老驴,我知道今天应该对自己宽松点。至于雨童,她只负责走,不关心行程安排。
中午雨童忽然和我谈到昨天早晨那个头顶头灯的家伙,她告诉我那家伙用头灯多次扫过她的眼睛,最终将她扫醒。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头戴头灯的家伙,很可能是由一个青春期的天使装扮的,用恶作剧的方式催人早起。
和昨天的路相比,今天的路的确简单许多,中午过没多久我们就已经来到Zubiri,早早的安顿下来,休息是徒步旅程中对自己最好的奖励。
今天雨童和我在午餐和住宿两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
首先是住宿,按照之前的经验我更愿意选择Albergue Municipal(政府办住宿营地),这样的住宿营地通常床位多,价格也便宜,而且我很享受能在大通房里和大家一起交流的感觉。而雨童对睡大通房有些排斥,在她的思想里,大通房是流浪汉待的,她甚至问我能不能每天住酒店,她想要更私密的空间,我告诉她,我们是在徒步,不是在旅游,她想要的宾馆不应该是我们徒步者该追求的。但无论如何雨童对我们入住的这家Albergue Municipal颇为不满,她告诉我,里面的南美朝圣者说话声音太响。
另一个分歧是在午餐餐厅里发生的。对于我们下榻的Zubiri小镇,镇子外围我除了见到养羊,好像没有什么其他产业了,整个小镇给人的感觉就是偏僻而显得萧条,徒步者无疑是小镇的重要财源,位于小镇中心位置的餐厅又无疑从朝圣者身上获益最丰,进入餐厅后,老板娘态度懈怠,并想当然认为我们是韩国人(徒步的亚洲人大部分是韩国人),在我郑重声明我是中国人后,她却无所谓的态度。我们点了套餐,却被分配在一张用来喝咖啡的高脚小圆桌上,而旁边的方桌明明空着(老板娘想留给之后可能到达的客人),我依靠自己的生活阅历和经验(无法证明,不一定可靠)觉得老板娘可能认为亚洲人含蓄内敛,再加上语言有问题(韩国徒步者大部分没有语言沟通能力)而故意轻慢了服务,故此我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并提出那张小圆桌太小无法让我们正常享用我们的午餐,最后我们获得了一个更受欢迎的室外方桌。但雨童却认为我不应该如此强硬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她觉得小圆桌可以接受。可我觉得,想被人尊重,你就得先自我看重。
之后付账时再次进入室内,我发现一对韩国情侣被安排在了一张小圆桌上,另一张小圆桌被一个欧洲人单独享用着,而方桌旁边坐的都是欧洲人。也许只是巧合,我无法证明那位老板存心欺负亚洲人,所以关于这家餐厅,我和雨童的争议依旧存在。
在Ubiri小镇的入口处有一座石桥,据传这座石桥有魔法,是一座神秘的“连接天堂之桥”,在石桥下清澈的河水缓缓的流过。晚饭后,朝圣徒步者们都聚集到了桥下,赤着双脚步入凉彻的河水中,让河水治愈着胀痛的双足,我和雨童也被河水吸引,踩着拖鞋步入河水中,落日斜照在头顶上方的“天堂之桥”上,时间缓缓流去,天堂仿佛降落在了身边。








2018年8月21日 6:20~12:25
Ubiri -Pamplona
当日笔记:(6:20出发,12:25抵达Pamplona,实际徒步行程21公里。中午带雨彤去吃Wok(中餐自助)想把两个人都喂饱点,结果只顾着喝水了,只吃了两个寿司,在欧洲这么多年第一次吃Wok,战绩不佳。Pamplona前年来过,匆匆一瞥,今天再来依旧是一瞥,令海明威迷醉的奔牛城,到底还没共鸣。)
相比于昨天的下山路,今天徒步经过的都是锯齿型地形,我管它叫上上下下的享受。现在雨童已经总结出了完整的徒步体验:“老爸,往上爬坡也不好,往下下坡也不好,上坡太累,下坡腿不舒服,最好最好是走平路”。雨童说的很对,今天的山路特色就是“膀子酸痛”。因为要保护自己的膝盖,上坡下坡我都用足了登山杖,力都尽量吃在了膀子上。


十二点半就来到了Pamplona,徒步结束,住进Pamplona的Albergue de Jesús y María后,雨童来找我谈话,态度认真恳切:“老爸,我们今天只停下来休息了两次?”,我仔细想想回答她,说的很对,停了两次,早餐45分钟,桥上休息10分钟左右,一共耗时大概一个小时。
昨天晚上,钱朵朵微信和我聊天,我讲起了餐厅的遭遇,钱朵朵建议我调整徒步行程,不需要按标准行程驻留,钱朵朵是徒步高手,去年暑假完成了整条法国之路的徒步,我猜测,钱朵朵是建议我每日再走长些,我以女儿作借口说,每日路程只可调短不可调长。
女儿今天和我算停留次数,是事出有因的。昨天她没走多久就闹着休息,我告诉她,你看,这一路上只有别人超过你,你有超过谁吗?我不要你超别人,但也不希望你老被别人超。我说的话逻辑上没问题,道理也对,但我说话时心态有问题。
上次我从Leon走到Fenistera,400公里的山路只用了十三天,这个可以是我骄傲的资本,但只能针对“走路”。事实上,上次完成徒步之后,我有很多的遗憾,我对自己双脚踏过的这条路上的故事到底了解多少?历史到底了解多少?文化到底了解多少?人又了解多少?而走朝圣之路,走得快不错,但走的有见识,走的舒心有感悟或许才是最高境界。
我还是会要求女儿徒步时控制休息频率,但我不会再批评她老被人超了。
潘普洛纳是个不大的城市,却名气响彻全球。老城中心848米长的街道每年7月吸引着来自全球几十万人前来狂欢,来玩命。在每年7月6日至7月12期间,每早会举办奔牛活动,人们高呼着“圣·费尔明万岁”的口号,希望潘普洛纳的保护神圣·费尔明能保护自己的城市平安,这就是奔牛节。
因为海明威在《太阳照常升起》的传神描述,更因为海明威个人对奔牛活动的热爱和推崇,奔牛节早就成了全世界男人展示雄性风采和提升肾腺上激素分泌的代名词。如果退回到二十来岁的年龄,我也一定会搏命奔一次牛,这话我说出来颇能显示我也有些无赖本质,有些事,做不做是被冲动决定的,预谋和智慧并不会让你多分泌荷尔蒙。
前年我来潘普洛纳,特地买了根象征奔牛用的红领巾私藏,这次再来,我连个WOK都没吃出风采。
对于住在哪,雨童已然和我有了分歧,在来潘普洛纳前,我已经向她承诺,今天住什么样的Albergue由她来选择,结果到了潘普洛纳,我还是自作主张选择了位于大教堂内的Alberguede Jesús y María,一家Municipal(公办)的朝圣者营地。“还好我们到的早,否则这里肯定没有床位了”,我不无得意的指着Albergue入住登记处前排在自己身后的长长队伍为我的擅作主张和不信守诺言寻找着理由,而雨童显然浑身的不满意,负气的坐在大堂地面上,用咸菜脸表示着抗议。“身为老驴,我必须选择对的”我在内心为自己辩护着。
我对Albergue的选择我现在依然认为明智,但要把我的理念灌输到雨童那儿,还得慢慢来。





来欧洲那么多年,我从来没去吃过WOK,我一直觉得在那种付了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吃饭方式很象喂猪,有失“用餐”的体面。但今天实在是太饿了,所以对于在哪里吃午餐,我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去吃WOK,可见我所尊崇的“用餐体面”只不过是我自我抬举的借口,可骨子里,我也不过是对捡实惠,占小便宜稍显矜持的虚伪家伙。不过我的吃WOK的提议很得雨童的人心,这个号称不爱吃中餐的家伙,对于我吃WOK的提议尽然少有的表示全力支持,因为对住宿选择不满意而产生的不快气氛也一扫而空。
在Pamplona这种“大”城市,一定有WOK餐厅,中国人开饭店的精明嗅觉绝不会让我们失望,找到WOK很容易,网络信息显示800米外就有一家。父女两踩着夹趾拖鞋满怀憧憬的向WOK进发,浑身散发的饕餮气息如果被WOK老板看见,他一定会暗叫“大事不妙”。WOK内的食物品种果然不负所望,整整几大溜,可我此刻最渴望的除了水就是西瓜,当吃下整整两大盘西瓜及水果,喝完我另点的水后,我发现自己的胃部空间已被挤占的没什么余地留给其他食物了,勉强吃了两块寿司后,就只能对其他食物表示抱歉了。我的首次WOK之旅草草收兵,我的“第一次”,竟是满满的遗憾。
吃完午餐后,整个下午雨童和我都在潘普洛纳老城的各个角落游荡。上一次走从Leon开始的朝圣之路,我从来没有那么早就结束过行走,这次有雨童陪伴,降低了我的每日徒步行程,也让我有机会深呼吸沿途的气息,这气息或能让我更久的体会朝圣之路的美妙。





2018年8月22日
Pamplona – Puente la Reina
当日笔记:(一直觉得,朝圣之路只要来,每天就一定有故事。昨天晚上临床上下铺睡了两个“呼噜”兄弟,睡了一晚凹糟觉。早晨雨童起床不再利索,出发一小时后开始罢走要回巴塞罗那,在路边耗了将近五个小时,在晓之以理加威逼利诱后,12:20重新上路,雨童坚决主张完成今天计划的全部行程,19:15分才入住Albergue。通过沟通,雨童希望剩下的假期还要留时间同同学玩,此次徒步将由十天减为一周)。
“如果有人问我,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不适合走朝圣之路,我会说有,如果你打呼噜,我建议你最好就别去朝圣了。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睡不着,不对,不是睡不着,而是整晚都被折磨着,严重的被呼噜折磨着。
昨天选择的这个Albergue de Jesús y María,坐落在一个古老的大教堂里,可以精心安排114人入住,上百人睡在同一屋檐下,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似乎唯二的两个呼噜王就凑巧都聚在我和雨童的高低床旁边。下铺的哥们呼噜打的舒缓,声音分贝值高而有力,仿佛“1812”交响曲进入了高潮阶段。上铺的呼噜又是那种声声带杀气,如神风战机呼啸而过,一声紧追着一声,直到窒息到接近死亡后,又忽然喉门爆开……重新再来一波攻击的神风特攻队自杀式呼噜。按照概率,上百人中,把这两个完全陌生的宝贝用高低铺凑在你身边打不同风格的呼噜折磨你,难度高于四人斗地主,你一副牌拿七把炸弹。
按照心得,政府或教堂开设的Albergue能容纳更多人入住,而且屋子的空间高大,空气好,更有感觉,但……我靠,上铺在说梦话了,‘Miquel,seguimos’(米盖尔,我们继续)”。
我上面写的这段文字,是那晚无法入睡,拿手机写的现场纪实文字,我幽怨的输入文字时,旁边高低铺的上铺正在打着呼噜说梦话。
“如果打呼噜,拜托你就別去朝圣了,因为你是所有朝圣者的噩梦,我好像听到呼噜另一边的人也在叹息。”
天明,微信里我向钱朵朵抱怨了半天打呼噜的人,结果钱朵朵轻描淡写的问我,有不同的耳塞,德国产的耳塞隔音效果更好,你要哪款?总有一款适合你。我瞬间沉默。
大概因为没睡好觉,雨童今天起床很不利索,出发后勉强跟走了一个小时,步率越来越慢,远远的跟在我身后,走到Pamplona城市边缘的一个公园,我停下来等她,找她交流思想,没想到她居然直接闹起了“罢走”。原想小孩闹情绪,哄哄就没事了。就顺势让她在路边的公园里坐下,安抚一下再继续上路,然而她态度果断而坚决,宣称除了巴塞罗那哪都不去了。

我猜测她可能是因为Albergue的选择不和她心意,晚上的呼噜扰她没睡好,将怨气归结到我对Albergue选择的专权,早晨又被迫着起床上路,连着几日的徒步新鲜感尽失,只剩下无尽的辛劳和疲惫,所有怨念即刻爆发,铁了心不再上路了。我心急,见一时说服不了她,就打电话给她远在上海的妈,好在她妈态度坚决,极力要说服她不能中途放弃,结果光国际长途就打了两次,每次耗时将近一个小时。
长途电话没能解决问题,她依旧坚持罢走。我的耐心也逐渐丧失,我想,拉她站起来,强迫着走走或许就不耍性了,我手上握着两把登山杖,她手上也揣着两把登山杖,我拉她时四把登山杖有如拼刺刀般,路边的年老晨练者以为有凶案正在上演,竟然打电话报了警。警车,警用摩托车,呼啦啦一帮警察即刻就赶到了现场,团团将我围在当中,向对待恐怖分子似的对峙恫吓着我,我一鼠胆良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式,立刻由老子转变成了孙子。好在警察弄清真相后并不追究,只是劝我,“她要回巴塞罗那,不如就回巴塞罗那吧”。
警察撤了,老子的威严也散了,父女两坐在公园里的石条凳上都默不作声。不再沉默中死去便在沉默中重生。我对雨童说,你知道老爸我是愿意讲道理的人,我让你继续徒步,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有这个能力继续走下去,这是我不同意你放弃这次徒步的原因,因为放弃是有惯性的,如果你习惯了放弃,你将来做任何事情都会很轻易去放弃。但这是我劝你继续走下去的理由,我也愿意听你和我说说你要中断徒步的理由,如果你能有很好的理由说服我,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放弃继续徒步,你就来说说吧。雨童说:“有”,我说:“好,你说吧,我听着”。雨童忽然流出了眼泪说:“我新学期换了新学校,放假又一直在中国,我一直想和我老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暑假见一面,一起玩,如果照你的计划,我就没有时间和朋友见面了。”
当我告诉雨童,我们可以把徒步周期缩短几天,这样回到巴塞罗那她还是能有时间和好朋友见面后,她欣然接受,我们重新上路。
时间被耽搁了整整五个小时,但我觉得都值得,对于成熟,这只是一瞬间。
说实话今天的路并不很好走,今天的行程和时间主要就是要消耗在翻越一座小山上。
再次出发不多久就是午餐时间,我们就近进入一家餐厅吃午餐,我对雨童说,今天出发晚,外面日头太猛,我们走差不多就地找Albergue(住宿营地)休息吧。雨童却回答,我们还是到原计划的目的地吧。然后她又掏出一张Albergue(住宿营地)清单补充道,今天我们还是住那个Municipal的Albergue吧(公办营地)。没想到一早晨的周折,她竟然主动开始和我喜欢的Municipal Albergus(公办住宿营地)亲近了起来。
午后的烈日,烤的整个大地仿佛都在冒烟,人在冒烟的地面上行走,仿佛时刻都有被蒸发掉的危险。如果不是雨童的坚持,我是很想缩短当日行程的,不过我很欣赏雨童的坚持,那是意志力的表现,所以我坚定的支持她走到原定目的地的想法。
因为动身太晚,路上很难再遇到其他徒步者了,除了——竟然有美女在烈日下穿梭,一名年轻的韩国女孩,昨天晚饭时还碰见过。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出发,她解释,一早晨都在邮寄行李,寄完行李才出发,行李会寄到下一站。这女孩是在英国学英语专业的,也想利用暑假剩余的时间体验一下“朝圣”的感觉。女孩的起点就是潘普洛纳(Pamplona),今天是她开始徒步的第一天。她的徒步很不“认真”,走走停停,几乎所有美景都会受到她的特别关爱,池塘边,树丛中,向日葵田边,她都会驻足伸颈停留发一会儿呆,不同于其他韩国女孩,对于太阳她是无视的,黝黑的肌肤尽显青春气息。一开始我想以她的这种方式如何能完成这漫漫长路,但无论如何驻足,她总能时而前时而后的和我们相伴,我不知道最终这女孩是否会改变自己的行走方式,但我很赞成她能为朝圣之路增添不同的行走方式,她自己就是路上的一景,青春,健康,性感。




烈日下翻越山头有如愚公移山,漫漫长路充斥着满满的艰辛。
最后当我们终于抵达Puente la Reina时,已接近傍晚,我们都觉得不错的Municipal(公办)住宿营地Albergue de los Padres Reparadores已经没有空床位了,在Albergue de los Padres Reparadores我们遇到了阿贝托,那个昨晚在隔壁铺位大打大呼噜的人,他见了我们高兴的向我们打着招呼,并热情的指点我们该如何才可以找到就近的另一家Albergue。于是我们依照他的指点住进了更偏的Albergue Santiago Apostol朝圣营地。价格、位置、舒适度都不甚满意,我对雨童说:“这就是蝴蝶效应”,雨童说:“不过这里没有‘呼噜王’”我们相视而笑。







2018年8月23日
Puente la Reina- Estella/Lizarra
当日笔记:(Puente la Reina- Estella/Lizarra 7:05-12:30,今天按部就班,顺利抵达Estella。雨童行走越来越有韧性。
Estella小镇据介绍是随着11世纪朝圣之路兴起后逐渐壮大的,当地人说巴斯克语,没想到因朝圣而建的小镇现在规模如此宏大。都是老物件值得一游。)
昨天在Albergue Santiago Apostol入住,Albergue老板告诉我们,他们的Albergue还预备有单间,价格稍贵,我让雨童选择是睡单间还是睡大通房,雨童犹犹豫豫,她正在努力让自己全方位成为一名朝圣者,全方位的朝圣者通常睡大通房,但昨天晚上没睡好,我代替她果断要了个单间,雨童很满意,对于她的旅程,只有睡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她才显得自在。关起门,熄灭灯,没有呼噜打扰,没有光线的刺激,果然睡了个好觉。
不知是因为有雨童陪着,或者因为这次徒步是在夏季的八月,又或者这次徒步是从起点开始,我总觉得,这次的徒友们不如上次我走朝圣之路时热情。上次走从Leon到Santiago的路我几乎每天都能交到新朋友,和徒友们一起聊天,一起烧饭,一起开着彼此的玩笑。而这一次,看到一张张似曾相识的徒友脸孔,却又觉得并没有更深的交情,相互遇见时往往也只是客套的打个招呼而已。
我总觉得行走朝圣之路,大家都不怀着世俗或利益的态度聚集在一起,人和人之间还平白增添了一层“共受腿难”的难友情谊,相互之间的交往可以进行的即坦诚又洁净,即使只是短短几天,也大可体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坦然,于是我对雨童说,我们应该试着和更多些人交流,朝圣之路上的人和故事,也是我们行走朝圣之路的一部分。雨童毕竟还只是个小孩,还怯于同陌生人交流,所以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在临近中午时,照老习惯我和雨童在一个临时汽车休息站坐下来休息,这一次雨童要了一杯可乐加冰块,我出于补充维生素的想法点了一杯橙汁。走的或快或慢的徒友们匆匆的从临时休息站离开又或也坐下来休息。阳光大男孩忽然出现了。他笑嘻嘻的走向我和雨童,坐在我们旁边的凳子上,快乐的向我们嘘寒问暖。
阳光大男孩来自美国,有一张大而宽的嘴,笑起来释放着暖暖的阳光。



第一天在翻越了比利牛斯山后,在入住Albergue(驿站)时我就见到了阳光大男孩,当时他正同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二十三、四岁的男孩女孩们一起在Albergue前的草地上玩着自拍,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我会注意到他们是因为这群人有些特别。这群人像是一群老友,自拍时挤在一起有说有笑,仿佛是一群熟人相约出游,为Albergue门前稍显冷清的环境增添了不少活力。但稍微留意,我发现这群人的背景似乎又有着显著的差异,其中的一个日本男孩和一名意大利(后来知道)女孩稍微矜持,拍照时稍显拘谨,而那名阳光大男孩非常出挑,他仿佛是拢起一群人的绳。
第三天的路上,雨童没再多提额外休息的要求,不但很少人在路途中超越我们,而且我们有幸超过了一群人,这群人鼓鼓囊囊有七八个,彼此之间有说有笑。因为走路不甚用心,所以走的比较慢。我和雨童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挤过去时我们相互打着招呼“Buen camino,enjoy the way”,阳光大男孩听到我们的祝福,显出开心的样子,立刻用语言拉低了我们的走路速度,和我们攀谈起来。在和他们并排走的一段路里,我发现,这群看着像老友的人,原来完全是来自不同背景的“散客”,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英语,非常有意思。我觉得这样的徒步才应该被鼓励,用人最单纯的本性去接触其他人,然后结伴快乐的行走一段,很显然阳光大男孩是这群人的友谊使者。
阳光大男孩落座在我们对面,热情的打听着我们的行程,也介绍着自己的行程和感受,雨童和阳光大男孩快乐的攀谈了起来,看着雨童谈话时神采奕奕的眼神,获得满足感的却是他老爸。我带雨童走朝圣之路,不但希望她能磨练意志,也希望她能对世界充满好奇,并热情的去探索,而交流也是一种途径。
住进了Estella的Municipal Albergue(公办驿站)后(现在雨童选择Albergue,首选Municipal的),用完午餐,雨童选择在驿站休息,我却舍不得Estella的古老街景,一个人拿着相机走街串巷,忽然有人在我身后大声的招呼着我,像是老熟人,回头一看,是住在Zubiri的公共驿站里的被雨童抱怨嗓门太大的那对南美情侣。南美情侣来自秘鲁,他们的热情很快就将我带动了起来,我也用我的蹩脚西班牙语和他们交流着,我发现自己也声音洪亮,神情快活。
原来朝圣之路上的人并没有变化,变化的是我自己,因为有了雨童相伴,我无意间缩小了自己在朝圣之路上的世界。
Estella小镇挤在山的臂弯里,是随着十一世朝圣活动的兴起而逐渐壮大发展起来的,非常古老,尤其是她的街巷,或许历经了几百年都未曾改变过。我们到达Estelle的那一天是礼拜三,街上行人不多,有些窄巷子里甚至只有行走者自己。在这样寂静的古老街巷上行走会很危险,因为一切仿佛都是一千年前的样子,你可能会变得神经错乱,认为自己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或是自己的梦境里。

我在进入镇子时在镇子入口处看见过小湖对岸有一排不起眼的石头垒成的房子,房子非常古老,一半的顶都没了,在太阳的照射下尽显苍凉。因为当时劳累,背上背着如十字架般沉重的行囊,我忽然就产生了和这石屋惺惺相惜的情怀。当时赶路没顾得上细细品味,等进入镇子,在Albergue内安顿好雨童和自己,下午我专程倒走出小镇,专门去和那石屋相会。四下无人,湖面上两只白鹅游过,水波犹如拉开的大幕,没有顶的石屋隔着小湖于是就这么一览无余的向我演绎着多少年的岁月,多少年的沧桑,多少年的陈年往事,我就这么睁睁的看着她的表演,为她迷恋,然而隔着湖,无法触摸她,无奈的惆怅油然而生……
路旁教堂两边立着的石像,目睹了几个世纪的朝圣者们匆匆由身下走过,见证着春夏秋冬的轮回,现如今,石像自己的轮廓也已被风蚀的不再清晰,耳朵,鼻子,眼已被岁月渐渐消磨的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他见到过的历史就像他自己一样,故事也都模模糊糊退变成了原本的浑圆,再也难分清哪块石头曾经被谁用心雕琢。是谁的脚步啊曾经停留,只为了驻足虔诚的眼,瞭望西方的圣地亚哥。
维基上是这么介绍Estella的,“她是一个绚丽宏伟,蕴藏着众多浪漫而古老建筑的艺术之地”(Es una ciudad monumental que atrsora grandes obras de arte en losestillos romanico y Gotico),这么一个只有万把人的小镇,绝对值得逗留半日,坐在教堂前的古广场上发会呆,它的几座教堂绝对值得花时间好好观摩冥想一番。












2018年8月24日
当日笔记:( Estella/Lizarra-Torresdel Rio 6:50-15:30,朝圣之路-法国之路800公里,两头难,当中易。今天行程远,但爬山路段比例小,耗时虽长却没前几天累。好日子渐行渐近。)
从徒步第一天起,我就把手机上起床的闹铃时间调整在了5:49分,前三天,起的都比这个时间早,所以闹铃没派上用场。随着徒步的延续,体力精力都开始下降,不光是我和雨童,Albergue里所有人都渐渐露出了疲态,起床时那股如潮水般争先恐后的狠劲儿也慢慢消退下去了,我的闹铃也终于有机会来“闹”我了,闹铃响过后5分钟,我才挣扎着爬起来,大通房里,一半的人都在赖床,赖的最理直气壮的当然是年龄最小的。我让雨童起床,雨童会恼怒的打开我的手,我将行李辎重等都慢速准备妥当后再一次去叫雨童起床,她才极不情愿的坐起来穿衣,满脸的受难神情。

今天的行程从Estella/Lizarra到Torres del Río. 我们6:50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出发,一直走到15:30才到达目的地。朝圣之路的法国之路全长800公里,前段从法国开始因为要翻越比利牛斯山,而后段进入加利西亚后也是连绵不绝的山路,所以法国之路是两头难,当中易。今天行程远,但大概是逐渐远离了比利牛斯山脉,爬山路段比例渐小,所以耗时虽长却没前几天累。好日子渐行渐近。
徒步时,看着身边一张张疲惫的脸,我忽然想,这些人,披星揽月,日夜兼程的在路上耗着,他们图什么?
这种长途徒步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无利可图的,这些行走着的人,大部分我想也并不是为了宗教信仰而行走,比如我自己,坚定的无神论者,我自己又为什么要上路?说实话,我的各种理由也不能完全使我自己信服,比如自我挑战、交朋友、增长见识或者炫耀,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
今天的路,有一个岔道,不经意的标志却被雨童和我当做了独门正道的标识,我和雨童沿着标识走进了岔道,岔道的路上几无朝圣者,也因此这条路似乎就只属于雨童和我以及我们自己的影子。岔路先是进入茂密的森林,弯弯曲曲九转回肠,仿佛要将人带入迷宫的世界。在慢慢拐上山尖后俯首下冲进人一个巨大的如圆盘型的浅谷,一条延伸进整个山谷的长路紧贴着谷底向前伸展着,曲折的延伸到浅谷的另一端,巨大的浅谷隔绝了外部的世界,仿佛直接同天上的宇宙相连接,耳机里是《风之谷》的音乐,默契的配合着这条长路,让人感动。走着走着路于是仿若变成了天堂之路。我当时想,人和路单纯的接触,静静的陪伴,相互依靠,不追逐利,不求取获得,让山谷里的风吹过汗湿的身体,让大自然的寂静冷却滚烫的面颊,让心彻底的平静,这就是行走时最大的满足和享受了吧。行走着的人,都会有天使陪伴,每个朝圣者身体里都有一个轻轻躲藏着的天使。
翻过浅谷后,在经过茂密草丛里的一座简陋木桥后,“天堂之路’再次并入了主路,行走在主路上的韩国徒友陡然见到我们从草丛中钻出时面露着诧异,和我们互相招呼着。他们只看到我们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却不知道,我们刚走过的路是“天堂之路”。


雨童的行走已经褪去了儿童的娇嫩,她已经在用和成年人几无差异的行走速度伴随在我身旁。雨童这段时间沉迷在听各种风格的音乐,这大概算是对我近两年已不再探究格莱美王牌是哪位的补充和继承。我向雨童娓娓道来过去二十多年来那些另我痴迷和喜爱的歌星和好歌,雨童则向我一一介绍着现如今谁正当红,哪首歌正流行。没想到喜欢听音乐的爱好被继承的如此天衣无缝。兴致所致,雨童时不时将她的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和我分享她正在迷恋的好歌,我对这些好歌啧啧称叹,父女俩享受着共同的乐趣。
雨童不经意的回头,忽然面容失色的提醒我警示身后。
由Estella/Lizarra前往Torres del Rio的后半程,路途平坦,在正午烈日的照射下,反显得极其枯燥单调,将近十一公里的长路在土质干燥的田野里穿梭,仿佛走不到尽头,带在头上的遮阳帽早已经被汗水浸透,雨童不经意的回头,发现在我们身后百米处,有四个同样戴着遮阳帽的人正并排走在路上,四人手握登山杖,行走有力,步伐齐整,气势颇显怪异。四人的气场惊到了雨童,她警示我回头看这四人,我扭头看过后,告诉雨童,这四人正是黑暗界的四大金刚,他们如果赶上我们,定会来抢走我的鞋子。雨童听后开心的大笑了起来,接着又担心的对我说:“快跑!”
雨童和我就这样紧张的进入了我们为自己设定的“躲避抢鞋子”游戏之中,我们步伐加快,雨童紧张的不时回头张望目测着四大金刚同我们的距离,四大金刚明显是有备而来,要摆脱他们,着实不易,警报声一声声被雨童拉响,“他们又靠近了一些!”,黑暗四大金刚在紧张气氛下也变得越来越真实。
兴奋让人忘记了乏味和疲惫,雨童享受着躲避四大金刚的游戏,我们的行走速度不经意间有了大幅提高,时间也被更容易的打发,更可喜的是经过我们不懈的努力,四大金刚最终败下阵去,如空气般从我们身后消失了。雨童回味在胜利的喜悦里,Torres del Rio也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了视线里。
向下穿过一条深壑,终于来到了另一边的Torres del Rio。



Torres del Rio原有一家公办的免费Albergue,床位数量还算多,我估摸我们应该还有机会登记上床位,然而刚到Torres del Rio村口,就见到了免费Albergue已经关闭的公告,这让我们颇感失望,依我以往的经验,免费的Albergue总能带给我舒心的体验,别误会,并不是不付钱让我感到舒心,其实哪次我也没少捐助房费。免费Albergue的工作人员通常都是志愿者,来自世界各地,志愿者们三两个月一轮换,态度尤其和蔼可亲,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看来我希望中的雨童第一次体验免费Albergued的机会算是错过了。
村口有一家酒店见缝插针的空出一间底层大屋为朝圣者提供住宿服务,酒店大门内的游泳池正对着进村的上坡路,水是雨童的最爱,我擅作主张决定就住在这,雨童矜持的表示赞同。
大屋里有二十来个铺位,只住进了十人出头。隔着屋子中央空地和我们的高低铺对应着的床位住着一对来自英国的老夫妻,昨晚在Estella/Lizarra也和我们住在同屋。英国妻子悄悄对我说,她的丈夫这些天严重失眠,已经几天都没睡好觉了,非常憔悴。她的神情显示出她对丈夫的担心。我安慰她道,别忧心,昨天我也没睡好,昨天走廊里的灯光也骚扰了我的睡眠,而且昨天的屋子里有人打呼噜,今天这个地方空间大,空气好,没有灯光,而且看起来大家都不像打呼噜的人,今天她丈夫一定能睡个好觉。
雨童没有游泳衣,但水的诱惑太大,在我的允许下,她依偎在泳池边,双腿浸在池子里过着“水瘾”,就这么泡到临睡前。
晚饭后,英国妻子专程来找我,她来给我送耳塞的,她告诉我这个耳塞很好用,塞进耳朵里,人就和聋了差不多了,并手把手教我使用方法,太贴心了,我对她表示千恩万谢。
入夜,大家都睡下了,朦胧间房中响起了呼噜声,我欣喜的取出刚获得的防呼噜宝贝,压扁塞入耳内。躺下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我重新坐起,取出耳塞,搜寻着呼噜源的方向,黑暗中观望,最后我判断,呼噜声正是由英国妻子那儿发出的。






2018年8月25日 6:40至12:15
当日笔记:( Torres del Rio – Logronio 6:40-12:15,去Logronio距离不算远,路也不难走。出了小镇后,望着路所延伸出去的方向,再回头望了望身后,我对雨童说:“你看,我们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山,而前方没有山了,是地平线,我们不用再爬山了”,雨童欢呼雀跃。结果走不多久,路就进入一个大而深的沟壑里,我们不得不爬坑。
法国的波尔多,勃艮第,西班牙的里奥哈(Rioja),都是世界红酒名产区,来到了Rioja,找机会还是要喝点儿。)
今天的目的地是Logronio,里奥哈(Rioja)省的省府。说起Rioja,那可是西班牙葡萄酒的招牌产地。法国的葡萄酒以波尔多,勃艮第为最佳。而同为葡萄酒生产大国的西班牙,Rioja的葡萄酒就是品质的保证。
几年前,我曾经专门慕名前往世界酒都波尔多游玩,那里阳光迷离四散的调调被我认作是能拥有顶级葡萄酒的原因。而里奥哈(Rioja)和波尔多其实相隔不远,分别代表着法国和西班牙的酒都,正好对称的分布在比利牛斯山脉的两侧,一南一北相互呼应着。我不好饮酒,但对于传奇之地却有着浓厚的兴趣,到了Logronio不善饮酒的我也准备品一品酒都的美酒。
昨晚睡了个好觉,早晨按部就班起床,没用早餐就直接上路了,就着Torresdel Rio村子里的橘红色灯光,出门就开始了爬坡,发现Torres del Rio的选址颇有自虐嫌疑,整个村子就分布在坡上,离开了Torres del Rio就离开了坡。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平坦的土地上,无意间回头远望,发现我们身后由远及近分布着层层叠叠高低起伏的山峦,向前看,不见山,一览无余只见辽阔的平原。我对身边的雨童说:“你看,我们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山,而前方没有山了,是地平线,我们不用再爬山了”。雨童兴高采烈的比着手势,大声的叫着“嘢–”,看来爬山的苦日子算是到头了。
继续向前走没多久,发现路开始向下,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沟壑,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大坑”。
坑,一个接着一个。
哲理啊,原来处处都存在,站在沟底,你见到的是山,站在山尖,你见到的是坑,对于山你能够揣摩,预测,做好准备去应付翻越他,而对于坑,那是不可捉摸的,你只能自求多福希望下一个坑别太大,别太深。
没想到人生的困苦和疑惑在徒步的大自然里都能找到完美的孪生像。
终于,在应付完一连串的坑后,前方现出一整片微微下凹的开阔地,一直延伸进远处的小城镇。在“坑”的世界里我们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早餐自然是无处追求了。肚子早已经饿的发出抱怨的声响,看到了远方的小镇,早餐也终于有了期盼。
走到小镇还是整整用了45分钟,小镇像是诚心考验为难我们,把自己建在了高地上,要想吃饭,请先爬坡。
越是触手可及的早餐,越会让肠胃变的急不可耐,在急吼吼冲上山坡进入镇子后竟然没有发现一家餐厅,朝圣标志面无表情的指示着我们朝镇子里的下一个高地进发,只能继续爬坡。转过路口又是一个坡,不过这一次可以发现在爬坡路的尽头,一家酒吧正高高的坐在路边等着我们,酒吧招牌暧昧的像我们眨巴着眼睛,恍惚间我觉得它特别妩媚动人,也是在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了饿死狗对于粪便为何也会如此情有独钟了。
气喘吁吁的爬到家酒吧门前,发现已有不少徒友占领了前前后后的桌子,好在还有空桌,我让雨童坐定,等不及酒吧老板来招呼我们,先自己径直冲向柜台主动去招呼他。
酒吧老板长着一张东方脸,毫无疑问,一定是中国老乡。细想想,这几日经过的路上的确没有见过中国人,我直接开口用中文同老板打招呼。老板见有中国同胞在走朝圣之路,也面露微笑向我招呼着。
雨童和我依旧点了红茶,但平心而论,从茶具到茶的味道都显示出老板对经营的细节都还不够用心,雨童皱了皱眉头。
趁老板空闲我们攀谈了起来。“你们是中国哪里的?”“我们来自上海,不过住在巴塞罗那”,听到我们也是半路西班牙人,老板的态度又随和和随便了些。“老板,你这家酒吧的位置很好啊,冲上来第一家就是你家”我对老板说道。老板暧昧的笑着说:“酒吧今年刚盘下来的,之前我一直开百元店(杂货店)”,“噢,这么好的酒吧被你拿下来,捡了大便宜了”,酒吧老板羞涩的笑了笑,并不反对我的评价,“之前那个西班牙人懒嘛,酒吧开开关关,还觉得辛苦,我们和他谈转让,前前后后拖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转给我们了,价格也不贵,我就是看中了它的位置,比百元店好做。”“你来西班牙多少年了?”“十五年了,之前一直住在Girona,还是这里小地方好,环境好,也没那么多事。”老板再一次腼腆的笑了笑,浙江口音的普通话透着淳朴。“老板,你这一瓶水多少钱?”我指着冰箱里的瓶装水问道。“2.8欧”老板带着难为情的口气回答道。超市里0.3欧的水卖2.8欧,老板又是新入行的,难怪会神情尴尬,我心里想。
记得以前读高中时看林语堂写的《唐人街》,描写异国他乡的中国人靠着吃苦耐劳和勤俭节约,一步步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并逐步改善着自己的生活,当时对这些海外华人充满好奇。现在在西班牙,身边也有很多这样的中国人,早些年靠着走亲奔友,甚或偷渡拉帮结伙来到欧洲,没有文化,却靠着自己的勤劳,踏实和精明,顽强的生活了下来。然而陌生的环境不但没有驱走他们原有的淳朴,反而又吸收了欧洲人的与人为善,对陌生人不欺不诈,对同胞更是热心有加的帮助,他们既是中国人,血液里又混进了西方的文化因子。中国饮食依旧是他们的最爱,咖啡却是他们每日必不可少的享受,这些外表或许依旧粗陋的曾经的中国乡里人,在木纳的外表下却往往藏着颗善良的心。
买单时,酒吧老板执意只收我5欧,消费价格的一半。和我告别后,我见他转头对着座位上的老顾客用带着口音的西班牙语老练的开起了玩笑。
出小镇的路口有块指示牌,显示由小镇到Logronio还剩11公里,怎么比我预计的多出了几公里,好在都是平路,两个半小时就能到了,我默默估算着。
果然是酒乡,路边的葡萄树一片连着一片,有些路就是在葡萄园里穿行,紫色的葡萄串沉甸甸在我眼前挺着肚皮,我忽然想起些什么,俯身摘下一粒肿胀的紫葡萄送进嘴里,雨童在我身后惊得张开了嘴。在她看来我这就是偷吃葡萄。我向她解释,我只是想知道酿酒用的葡萄和我们日常吃的葡萄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她问到,“你尝了就知道了”。雨童紧张的环顾四周,最终也没胆量去摘一颗尝,晚上还把我偷吃葡萄的事通过微信汇报给了她妈。
7公里后,我们进入了一个城市,城市边上有一座桥,桥边有个牌子,牌子上写着“Rioja欢迎朝圣者到来”的标语。在牌子的侧面竟然有一个旅游信息中心办公室,我和雨童走进办公室,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热情的向我们表示,我们所在的城市正是Logronio。这让我吃惊不浅,很明显之前的11公里是我搞错了,现在不用再走那剩下的4公里倒像是我赚了路的便宜,赚便宜的事向来会让我欣喜若狂。
在旅游信息中心工作人员的指点下,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位于老城区内的Albergue(朝圣驿站)。入住后,我带雨童去教堂前广场上的餐厅午餐,但对于午餐选择是喝红酒还是喝水上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听从了身体的安排,我选择了水。对于我,徒步后水的魅力大于一切。我没有喝酒,但这不影响我观察周边的人是否爱喝酒,我发现我四周的临桌,大家都在喝酒,他们的奇怪举止是把水加进酒里一起喝,看来葡萄酒在酒乡已经彻底降下了尊贵的身份,需要和水同进同出来娱乐带给它名声的人们。我身上没有喝酒的基因,说实话酒对于我,文化和颜色的吸引力远大于它味觉带给我的吸引力。下一顿,下一顿一定喝酒。







2018年8月26日
当日笔记:( Logronio – Najera 6:40 – 14:40, 从法国的Saint jean pied de port 到西班牙Rioja区的Najera,总行程将近200公里,一路相伴的徒步者由陌生变熟悉,进出互相微笑着打招呼。今天住的Albergue是自愿付费,氛围格外友好。)
四年前徒步朝圣者之路,在由Leon到Santiago de Composera再到Finnestera的十三天,四百公里徒步旅程里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中国同胞,但一直都没找到,直到我的徒步结束,最后一天,买完归程的车票后,在邮局门口见到一个骑行朝圣之路的东亚人,四目相对,终于互相欣慰于对方是自己的中国老乡,我们感慨之余共进晚餐抒发他乡故国的喜悦。
这一次徒步,时间已过去整整七天,我依旧希望能遇上自己的中国同胞,然而路途上依然还未遇见正在徒步着的中国人,难道会留下遗憾?
昨天入住Albergue前,在Albergue的前院等候登记入住的人群中我发现了一位陌生的年轻东亚面孔,一位年轻女士,正神采奕奕的和她的更年长些的法国同伴们用法语聊着天,从气质上我觉得她应该是名华人,当时就想着得找机会赶紧确认一下。
这家Albergue位于老城区内的一幢老建筑里,有几层楼的空间,每层楼有或大或小的四五间房,每间房里安置着或多或少的床位。我和雨童拿到的床位位于二楼。来到二楼,运气不错,床位于二楼正中最大的那个房间里,房间阳台的门向两侧对开着,正对着阳台的走廊是房间的中轴,将房间分为了左右两部分,走廊的两侧并排摆放着几排床位,我和雨童的床位正好位于走廊旁边紧挨着阳台门的位置,凉爽的风缓缓的由室外的阳台吹了进来,安宁而惬意。“运气真不错”我在内心再一次得意着今天的好运气。雨童按照她的老习惯,找到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电源,她的手机在播放了大半天的音乐后,电量即将耗尽。“老爸,这里连电源都没有”雨童有些烦恼的说。“哦,是吗?”我边回答边低头向四周搜寻着。“在阳台门的后面就有电源”半空中忽然飘来一个女声,说的是中国话,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没弄错吧?。我扭头朝半空中望去,只见在走廊另一侧依旧紧挨着阳台门的床位的上铺正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她的手停在空中,正指着门的方向,姿势有点自由女神像的意思。这姑娘是我在朝圣之路上见到的第二个中国朝圣者(不算雨童和我)。
“你从哪里开始的?”在相互熟悉了之后我问道,“我们是由Pamplona开始的,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去波尔多”。“这是你第一次走朝圣之路吗?”我继续问道。“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我走过第一段由St.-Jean-Pied-de-Port到Pamplona的路段,这次是我第二次走”…… 女孩来自法国巴黎,她告诉我她是小时候随父母由国内移居巴黎的,我说难得你身上还透着中国气息。
女孩今年的徒步很可能和她的工作有关,由一个酒乡到另一个酒乡。
今天早晨我和雨童依照老习惯早早起床。女孩的朝圣行程已经结束,今天不用徒步,所以依旧在睡觉。当我们洗漱整理完毕,女孩特意坐起身向我们告别,我们互相祝福对方一路顺利,第一次我得到了中国同胞的朝圣祝福。
在走了两个多小时后,我们遇到了一个酒吧,按老习惯我和雨童停下来休息喝茶,雨童同临桌的一名女士热烈的攀谈了起来。重新出发后雨童兴奋的靠到我身边,“老爸,刚才那个女的告诉我,我是年纪最小的。”我们都知道雨童指的是什么。一路上随父母一同徒步的一共有三个小孩,其中一个小孩明显大于雨童和另一个来自瓦伦西亚的男孩,而那个来自瓦伦西亚的男孩,我们虽然相遇过两三次,但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打听另一家孩子的年龄。“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到,“因为刚才她说,那个瓦伦西亚的男孩十二岁,比我要大一岁”雨童骄傲的回答道。看来路上的徒友都关注着同行的小徒步者们。

从起点出发,遇到的日本人一共有三个,全部都是独行客,礼貌而孤独的行走者。据说两个陌生的日本人在国外见了面,彼此不会觉得亲切反而会觉得尴尬,他们会礼节性的相互打招呼,但内心都希望尽快逃离对方。从我接触过的日本朋友带给我的感受,这个总结虽有些独断,但的确描绘出了日本人在国外不爱抱团的个性。韩国人则相反,下午第一次见面,晚上就有说有笑的混在一起做晚饭吃了。路上遇见过的韩国人前前后后有将近小十人,原属于四五个不同的来源,结果所有人都象吸铁石一样团在了一起。韩国人对于朝圣之路的热衷和朝圣之路在韩国的影响力把韩国人都带到了万里之外的西班牙,他们是朝圣之路上的生力军,很多酒店或饭店的顾客须知卡上,除了西,英,德,法等欧洲语言外,最后一行还会写上韩语。和韩国人打交道有些难办,倒不是他们冷漠,而是大部分韩国人因为英语说不好,所以怯于开口,只是不断的微笑着摇头,最后他们都躲进了自己的小圈子里。
韩国圈子里有一名年纪五十岁左右的韩国人,翻过比利牛斯山那天就有缘和我做了一同洗衣服的“洗友”,第二站又在洗澡时撞上了,双重“洗友”的缘分让我们彼此就多了一份亲切感。再次碰上,他通过简单单词和打哑语的方式告诉我,他的女儿膝盖出了问题,我以过来人的姿态用哑语向他表示,不碍事,继续坚持,膝盖会好的。当然我只负责安慰,不负责他能明白我意思。再之后遇见,彼此之间的亲切感就更进了一步,哑巴也有获得友谊的权利,更何况我们还一起洗过澡。今天路上又碰上了,他和他的三个伙伴在树荫下休息,我和雨童来到他们身边,彼此见面后我们快乐的打着哑语,我用哑语夹带着英语单词向他表示,今天是我们今年的最后一天徒步,希望他能继续前进,并希望他一切顺利。这时她身后的女士冷不丁一字一句的对我说道:“You lost lots of your weight”(你失去了很多体重)。没想到韩国人性格直,但表扬起人来这么拐弯抹角。能把一部分体重留在朝圣之路上的确是我出发前就有的想法,没想到徒步结束前竟由这位女士向我证实了我的得偿所愿,而且—–我怎么没注意到有谁减了体重。
接近中午,赤热的太阳再一次照射着大地,虽没有爬坡路,但沿途也没有树,无处遮阴。葡萄园排列在路的两边,一片接着一片,在烈日的催化下,渐渐的路再一次开始变的单调而乏味,雨童矮小的个子藏在白色的防紫外线衣服里,机械的迈着步,步伐频率渐渐开始变慢。我用距离催促着雨童,在经过又一片葡萄园时,路边的葡萄显然是熟的恰到好处,颜色紫的发黑,饱满而大串的吊在葡萄藤上,看上去沉甸甸的,格外诱人。等雨童拉近了同我的距离后,雨童挤到我身边问道:“老爸,酿酒的葡萄和我们吃的葡萄到底有什么不同?”我说答案你可以自己找啊,雨童说我知道,酿酒的葡萄比我们平常吃的葡萄个头要小。我说对,另外就是味道,你尝一颗不就知道了。雨童没有吭声,只是闷头继续跟在我身后走,走了一会儿,我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音,扭头看,雨童正蹲在葡萄树边摘葡萄,然后兴奋的向我跑来:“老爸,我摘了两颗,这个葡萄也甜,但还有些发涩,而且全是籽没什么肉,一点都不好吃”。我说对啊,你一定要有好奇心,而且要学会自己去找答案。
走不多久,见到地上有一块丝质方巾,方巾很干净,显然是刚被人落下的,我叫雨童捡起来塞进包里,或许晚上在Albergue能找到主人。
再走不久,迎面有两人向我们走来,也是徒步者装扮,我迎上去问他们是不是丢了东西,然后把方巾取出给他们看,他们说,误会了,他们没丢东西,他们只是要去一个什么地方,就此告别后,雨童快速的跑到我身边,悄悄的说:“老爸,刚才我吓坏了”。我一脸茫然:“为什么?”“我以为葡萄园里装了Monitor(监视器),刚才我摘葡萄被发现了,那两个人是来找我算账的呢”雨童边说边叹着气解除着自己的紧张。我笑着看着雨童,由衷的为她父亲给她的教育感到骄傲。
到了下午接近三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Najera。Najera的Ref-mun.StaMaria la Real驿站是个很大的免费Albergue,驿站正位于流着清澈河水的河边。驿站内开着空调,格外的凉爽,驿站的志愿工作人员都格外热情,在我们登记入住时,就有人为我们奉上了清冽的柠檬水,果然有到家的感觉。在洗漱完毕之后,大家都聚集到了驿站大厅里,坐在三张大桌旁开着玩笑,桌子上的水罐里不断的被添加着清冽的柠檬水。驿站站长显然是调节气氛的高手,她来回张罗着为徒友们减去旅途的疲惫,徒友们的疲劳都在她营造的轻松气氛里渐渐散去,有人在站长的鼓动下在驿站纪念册上认真的画画写写。我也终于向雨童展示了徒步途中最温馨的聚会场景。
今天是我和雨童今年徒步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将坐大巴返回Logrnio,再由那儿乘火车前往巴塞罗那。Najera是我们今年徒步的终点,也将是来年我们来年再次启程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