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Adam Lee


▲圣地亚哥大教堂(Visit Santiago de Compostela)
大西北的戈壁滩,天山上的高原牧场,一望无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张张展现着祖国大好河山的照片总能吸引一批批观光者前来一探其壮丽景象。但是绝大部分人对于这些景色的向往仅仅止步于此。“一探”之后便带着自认为已经收藏进相机里的美景转身登上观光车。
两年前西班牙外教向我们介绍西班牙文化时提到了Camino de Santiago(圣地亚哥之路),当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心里也只有“一探”的想法。路上的美景,沿途的建筑,日出日落和Compostela大教堂都确实令人向往,但让我一步一步走到终点,那我可不乐意。
但人都是会变的。
究其源头还是因为疫情。本来打算四月份圣周的时候回国两周,没想到一月底国内疫情爆发,于是退了回国的机票打算改道去瑞士丹麦荷兰玩两周。结果二月底意大利法国疫情爆发,于是只能把目标对准西班牙境内,于是就开始做起了Camino de Santiago的功课。虽然到最后因为西班牙的疫情,圣周只能在家里蹲了十几天,但是朝圣的火苗已经烧进了我内心的深处。
在这暑假将要到来的时候,我忽悠上了另外的两男一女三位小伙伴一起开始为朝圣做准备。
对于我个人来讲,朝圣这件事似乎已经变得与风景无关,而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需求(没错,在我看来“欣赏风景”十分物质,因为风景都是实际存在的事物,一点也不精神)。这时的我正站在一个重大选择的十字路口,人生往后的路,虽然结果相去不大但过程千差万别。最让人痛苦的点在于,这选择并非是我主动想做的,而是一些让人不知所措的事让我必须做出的选择。这就意味着,不管我做出什么选择,日后都必将是痛苦的。我也没有一个有过类似经历的朋友,同龄的玩伴根本无法给我提供太多有用的帮助,异国他乡的痛苦也不愿让万里之外的父母担心。无人倾诉,无人求助,我深知这是我自己的前途,是我自己的未来,我必须代表我自己的所有想法。于是在经历了每晚都失眠到凌晨,接着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几日后踏上了Camino de Santiago。


▲在路上(拍摄者:Adam Lee)
一开始的四人小队在从莱昂(León)上路的第四天开始就只剩下两个人了。我每天忍受着脚底痛、膝盖痛,唯一的同伴则每天忍受着体力不支的肌肉抽筋的痛苦,至于高温暴晒和对人精神上的摧残则是每个徒步者都必须经历的。
高温,暴晒,沉重的包,长了好几个水泡的脚底板,脱皮的胳膊和后颈,重复的机械性动作,脑海中还进行着思考和思想斗争。当所有的难处都在折磨我的时候,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登山杖,为数不多的阴凉处和隔几公里一个的小村子里才有的小酒馆。大概这种回归到最原始,最本真需求的这种状态,才是全世界众多徒步者追求的目标。
伊比利亚半岛的夏季炎热又干燥,路边的荒地里枯黄的野草有齐胸高。但在这干枯的野草旁边和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岩石缝中,各种颜色的野花惊人地怒放着。还有天空中盘旋的鹰,低空掠过的麻雀、鸽子、海鸥,草丛中穿过的松鼠和野兔。再加上头顶的烈日,和一眼望不到边的土路或是陡峭崎岖的山路,这就是一副朝圣者每天都要目睹的一成不变却又千变万化的画作。
因为背包太重,一路上我丢掉了不少不必要的行李。丢掉了毛毯,丢掉了手电筒,丢掉了两件衣服,丢掉了太过沉重的充电宝,甚至也非我本意地、不小心弄丢了我最爱的aj拖鞋。渐渐地,路越走越习惯,脚底的水泡也因为在蓬费拉达(Ponferrada)时一位瓦伦西亚(Valencia)的黑人小妹给我的防磨贴而越来越好。背包越走越轻,我的心也越走越轻。并非是我已经心里做好了选择,而是我明白了选择本身并不重要,我的人生目标应该是让自己幸福地活着而不是想方设法去定义幸福。幸福感本身就源自人的内心,跟着我们的心走自然会幸福。
从进入加利西亚(Galicia)大区境内开始我感到身体越来越轻松,开始留意到身边的小确幸。
O Cebreiro的一家小酒馆里,我像往常一样点了一瓶Mahou(西班牙著名啤酒品牌),老板却对我摆摆手说,你来到了Galicia当然要喝这里的Estrella(加利西亚著名啤酒品牌),喝什么Mahou呢。给我倒上酒后老板就开始兴致勃勃地跟我讲Estrella比Mahou好喝在哪儿,酿造方法怎么怎么好等等。Estrella应该每年给这位老板一笔不少的代言费!

▲日出的Sarria(拍摄者:Adam Lee)
朝圣者从法线最后一百公里的起点萨里亚(Sarria)开始多了起来。有年迈的爷爷奶奶也有十几岁成群结队的小朋友,有人邮寄了行李的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也有人的大包里甚至装了帐篷和露营炊具。没有好坏美丑,没有高低贵贱,走在路上不管何时相遇不管什么肤色都会互相说一句“Buen Camino”互相鼓励。在Sarria的爱泊阁(albergue)里我们遇见了两个马德里小伙和一个巴利亚多里德(Valladolid)的姑娘,虽然他们比我们大了近十岁,但后面的两天里我们一直结伴而行,而且聊得热火朝天。从中国与西班牙的饮食文化差异聊到中文与西班牙语的差异,从中西方人民的生活习惯聊到不同的政治差异,甚至两位哥哥还跟我们说了他们怎么看待目前的中美关系。由于聊的话题太过于高深,我们不得不用西班牙语与英语穿插着交谈甚至还需要结合着谷歌翻译。
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似乎真的有圣雅各的庇佑,一路的幸福和幸运在到达终点后达到了峰值。在朝圣者办公室,工作人员在朝圣者护照上盖上了最后一个印章,并且给我们颁发了象征着完成了朝圣的朝圣者证书。坐在大教堂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鸽子和朝圣者,我到现在为止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没想到回到爱泊阁后竟然碰上了两个中国人和一个会讲中文的西班牙教授!要知道我们这一路只碰到了一位台湾同胞且没有任何交流,在终点竟然一下遇见了三个讲中文的朋友!他们是以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为起点前往“世界尽头”菲斯特拉(Fisterra)和穆希亚(Muxía)的,今天是出发的第一天,而我们是完成的最后一天。就像其中的一位老师所说,是我们把接力棒从León带到了这里,接下来要交到他们的手里,由他们带到世界尽头。

▲朝圣者护照和证书(拍摄者:Adam Lee)
这条路总是被各类著作文章和影视作品神化了。诸如作曲家走完朝圣之路后写出了爆红音乐,作家走完朝圣之路后写出了惊世之作,好像不如意的时候来走一趟就人生就会有转折出现。路上遇见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意大利人匈牙利人韩国人台湾人,大家互相打招呼互相鼓劲之后都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走上朝圣之路?”
我回答,想减肥!“y muchas otras razones”。在这“许多其他原因”之中,我也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新的自己。更黑的自己,更瘦的自己,胳膊晒脱皮的自己,脚上更多水泡的自己,人生转折后的自己,经历大起大落的自己,进退不得的自己,想跳出世俗的自己,不想在意别人目光的自己,看得到明确的生活目标的自己,决定走自己想走的路的自己。
回到家后有朋友问我朝圣完后内心有没有什么变化。我告诉她说目前没有,但是应该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以后生活的每一天的吧。
310公里的徒步是救赎,是指引。如果非说它是个磨练,那马上更大更久的磨练就在眼前。
Mi vida, Buen Camin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