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张珂

本文主要介绍圣地亚哥之路之路的历史和现状,分四个部分:缘起、黄金时段、衰落与复兴、展望新时代。
缘起
说到圣地亚哥之路(el Camino de Santiago)的缘起,就必须提到圣地亚哥(san Tiago),也就是圣雅各伯这个人。“圣地亚哥”、“圣雅各伯”只是中文翻译的不同,一般情况下“圣地亚哥”用作地名,“圣雅各伯”用作人名。圣地亚哥之路就是人们去拜谒圣人雅各伯坟墓所走的路线。那么雅各伯究竟是何许人?为什么人们千里迢迢去朝拜他的坟墓呢?
根据圣经的记载,雅各伯,生于罗马帝国的藩属国犹大、今天的以色列,其家族以打渔为生。雅各伯遇见耶稣后受到召叫做了他的徒弟。耶稣最核心的十二位弟子又称为“十二宗徒”(los doce apóstoles)。十二位宗徒中一共有两位叫雅各伯的,所以按照年龄分别称作大雅各伯、小雅各伯,或长雅各伯、次雅各伯。圣地亚哥之路的终点——圣地亚哥大教堂埋葬的正是这位年纪大一点的雅各伯。耶稣死后,他的徒弟们继承师傅遗志,前往罗马帝国各地宣讲耶稣的教导。大雅各伯去了罗马帝国西部的伊比利亚半岛传教,就是今天的西班牙葡萄牙地区。雅各伯从伊比利亚传教返回耶路撒冷后,于公元44年被希伯来国王斩首殉道。据说那时有个传统,就是宗徒的遗体应该葬在他传教所到过最远的土地。于是雅各伯的两个徒弟,特奥多罗(Teodoro)和阿塔纳西奥(Atanasio),带着雅各伯的遗骨坐船从耶路撒冷出发,横穿地中海,再绕过伊比利亚半岛南部,北上到半岛西北部的伊利亚弗拉维亚(Iria Flavia)、今日的帕德龙(Padrón),从那里上岸,最后将雅各伯的遗骨安葬在距离上岸处约25公里远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这个时间史称“迁葬”(traslatio)。随后的几个世纪里,这片土地见证了罗马帝国基督教化、外族入侵、王国变迁。久而久之,人们已无从得知雅各伯坟墓的具体位置,关于这位宗徒的历史渐渐化作一个遥远的传说。

▲ 罗马祭坛巨石(Pedrón de Padrón)
时光穿梭到了公元820年,在当时的阿斯图里亚斯王国境内一个叫索洛维奥(Solovio)的地方,一位名叫帕耀(Paio)的隐修士连续好几个晚上看到有神秘的光照在里布雷顿(Libredón)的树丛上,在那里他发现了一处非常原始的墓葬,里面埋葬的正是宗徒雅各伯和他的两个徒弟。帕耀将他的发现报告给当地的主教特奥多米罗(Teodomiro de Iria)。主教前往现场证实后立刻向国王阿方索二世禀报。作为基督教君主的阿方索二世听闻后亲自拜访了墓地,并下令修建一座简朴的教堂来敬礼宗徒的遗体。

▲ 圣地亚哥大教堂地下墓室的遗骨匣
后来的国王阿方索三世重修了这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圣地亚哥大教堂的前身。随着教堂的建立、人口的迁入,一座新的城市在这里诞生,取名为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其字面意思就是“星光田野的圣雅各伯”。

▲ 古代大教堂绘图

▲ 黄昏下的圣地亚哥大教堂
雅各伯坟墓的发现(inventio)在当时是重大历史事件。那时伊比利半岛除了北部一些地区其他地方都已被信奉伊斯兰教的摩尔人占领。阿斯图里亚斯是仅有几处没有被摩尔人政权控制的地区,也有一说是双方已经达成了军事互不侵犯的协议。在基督教的领土上发现了基督教圣人的坟墓意义重大,增强了欧洲基督教地区的信仰自信和宗教认同,鼓舞了基督教君主日后从摩尔人手中收复失地的信心。在此后如火如荼的“收复运动”中,圣雅各伯被神化为收复运动的精神象征。这一点可以从中世纪时期大量的雅各伯身着战袍引领基督教军队、骑马大败摩尔人的文学、绘画、雕塑作品中窥见一斑。
从阿斯图里亚斯国王前往雅各伯埋葬处朝圣开始,阿斯图里亚斯、葡萄牙、阿拉贡等国的国王和贵族、教会领袖、平民百姓陆续前往圣地亚哥朝圣。11世纪末时,从欧洲各地前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的主要朝圣路线已经形成,贯穿整个欧洲。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圣地亚哥之路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

▲ 天主教收复运动中宗徒圣雅各的“战神”形象
黄金时代
11世纪时,天主教教廷宣布将圣地亚哥之路提升到与耶路撒冷和罗马朝圣之路同等的地位,成为基督宗教三大朝圣路线之一。国王、教皇、贵族、克吕尼会士等名门望族接踵而至,普通的欧洲朝圣者也络绎不绝。据信在其鼎盛时期的13世纪,每年前往圣地亚哥朝圣的人数达到50万之多。
朝圣活动与基督宗教文化密不可分。朝圣旅程的象征意义符合基督宗教的生命观:对于带着“原罪”降生此世的人来说,人生就如同一场自我救赎的旅程,而尘世的终点——天国——才是永恒的归处。中世纪时期交通并不发达,人们主要靠步行去朝圣,只有少数贵族有钱人才能乘车马前往。大部分人从家门口出发,一走就是一年半载,一路风餐露宿。有时天气糟糕、路况不好、有野兽袭击,甚至强盗打劫。通过朝圣,一个人可以完整体验这种历尽艰苦、忏悔赎罪、抵达终点、获得拯救的过程。因此对于圣地亚哥之路的朝圣者而言,过程和抵达都充满意义,路上的每一步都有价值。当然,即使在中世纪时期,朝圣者的动机也是多种多样的,其中不乏热爱冒险、喜欢自然、对异域风情充满好奇的人,有的人甚至为了躲避饥荒而上路。
在中世纪欧洲人的观念里,朝圣者是上天派遣而来的,就如同耶稣本人亲临,因此对朝圣者的服务就是对神的事奉。诸多君主、教会、修会(特别是克吕尼隐修会)将此观念化作实际行动:他们在朝圣途径地区大量修建住宿、道路、桥梁、教堂、医院等基础设施,满足朝圣者身心灵需求。沿路服务朝圣者的宗教机构如庇护所(refugio)、救济院(hospital)免费为朝圣者提供餐宿、为伤病者进行救治。大规模的服务朝圣者的活动激发了圣地亚哥之路的博爱好客(hospitalidad)传统,这些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在当代的朝圣之路上依然可以看到许多修会和民间团体为朝圣者提供食宿服务和祝福礼仪,其中那些专门在庇护所服务朝圣者的志愿者又被称为hospitalero,这个称谓正是源于hospitalidad一词。

▲ AI生成
圣地亚哥的朝圣可以说是欧洲大陆最早的长途旅游活动。那时候欧洲的概念尚未清晰存在,罗马帝国早已分裂,各地建立起不同的王国。以法国线为例,跨过比利牛斯山之后分别经过阿拉贡王国、卡斯蒂亚王国、莱昂王国和阿斯图里亚斯王国。各国文化语言各异、物产风土也各不相同,所以圣地亚哥朝圣路在当时绝对是一趟充满异国见闻的旅程。朝圣者一路走来,不但开拓眼界积累见识,还可以带回一些纪念物,足够他们在朋友圈里骄傲一辈子:虔诚、勇气、运气、见识甚至伤痛都是提升身份的闪亮勋章。

▲ 圣地亚哥大教堂博物馆收藏的“圣雅各贝壳”
朝圣之路还带动了欧洲的经济和社会发展。14世纪的加利西亚西海岸有大量船只靠岸,除了运送许多从英国、芬兰、波罗的海国家的朝圣者,也运送来自芬兰、威尼斯、安达卢西亚、加泰罗尼亚诸国的货物,同时出口本地特产熏鱼和里贝罗的葡萄酒,销往大西洋沿岸和地中海各地。一些朝圣路线结合了古罗马干道系统并将其完善和拓展,进一步促进了人、文化、艺术、技术在欧洲大陆的传播。例如,罗马式教堂的分布与朝圣路线高度重叠,便是受到朝圣活动的影响。还有不少和雅各伯有关的文学、音乐、绘画、雕塑作品也随着朝圣路网远播至北欧和波罗的海地区。在各种文学作品中《加利斯都抄本》( Codex Calixtinus)最为有名,其第五卷《圣雅各伯之书》(Liber Sancti Jacob)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专门介绍圣地亚哥朝圣之路的书籍,也是欧洲最早的一本旅行指南,成书于1140年前后。作者埃梅里克•皮考(Aymeric Picaud)是11世纪的宗教学家,他亲自走过了朝圣之路。书中详细描述了中世纪朝圣路路线地图、食宿参考、沿路路况、名胜纪念、风土人情、个人历险。这本书启发了后世的游记文学,也让后人对古代朝圣者所经历的各种艰辛有所了解。

▲《加利斯都抄本》
总之,圣地亚哥的朝圣是中世纪欧洲一项重要而深刻的社会运动。正如德国诗人歌德所说的,“在圣地亚哥的朝圣路上诞生了欧洲。”

▲ 欧洲朝圣路线图
衰落和复兴
14-17世纪时,鼠疫、黑死病导致大量人口死亡,王国纷争和宗教改革运动造成欧洲社会分裂动荡。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1527-1598)一度关闭了边境,以防止路德教派的信徒进入其领地。16世纪时期,为防止圣雅各伯遗体因宗教战争受到破坏,人们将其隐藏了起来。以上因素都导致朝圣者人数大大减少,圣地亚哥之路逐渐沉寂。不过这段时间里也有一股“逆流”从15世纪开始、贯穿16世纪:在英国贵族子弟圈里兴起了一种“壮游”活动(grand tour),他们将环游欧洲、走朝圣之路作为一种增长阅历的自我教育。不过,这个群体不再是传统宗教意义上的朝圣者,而是浪漫主义的游客。
18世纪的工业革命引导欧洲走向了现代化和世俗化。连一度因朝圣活动而成为欧洲中心城市之一的圣地亚哥,其主要经济活动也转向了工业和贸易。尽管朝圣者的身影从未在圣地亚哥之路上彻底消失,此时的朝圣活动已远不如中世纪时那样流行。本以为朝圣之路自此将淡出历史时空,但随着1879年圣雅各伯遗骨被重新发现、1884年获教廷确认、1885年举行盛大的圣年庆祝,19世纪晚期的朝圣之路再度吸引了不少朝圣者。
岁月指针转到了20世纪,欧洲再次战火纷飞。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洗礼后,欧洲迈入新的历史时期。西班牙也经历了疫情和内战。在佛朗哥时期民族主义思潮的背景下,雅各伯被尊为西班牙的主保圣人,象征着国家团结和民族荣耀。50年代开始,一些法国和西班牙的历史学家、艺术史学家、民间人士陆续建立了“朝圣路之友“(Amigos del Camino,又称“卡弥诺之友”)的民间组织,意在复兴这条曾经象征欧洲团结、共同身份与记忆的历史文化之路、服务朝圣者、促进跨文化交流。1987年,圣地亚哥之路被欧洲委员会(Council of Europe)认定为第一条“欧洲文化线路”,突出了其在欧洲历史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在1987年10月23日欧洲委员会发布的《圣地亚哥宣言》这样说道:“圣地亚哥朝圣之路在欧洲统一进程中具有的高度象征意义超越国家间的差异和利益,启发今天的我们——特别是年轻人——重温这些路,以建设一个基于包容、尊重、自由、团结的社会“。在1988年于德国举办的首届圣地亚哥之路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来自欧洲各地的专家学者探讨了圣地亚哥之路的历史、宗教、政治、艺术、经济等方面的重大意义。瑞士专家Schneider在总结报告中评价:圣地亚哥之路并非一切,但没有它,一切都不存在。”1993年,圣地亚哥之路的法线西班牙段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1998年法线法国段、2015年北线、原始线也陆续被认定为世界遗产。
战后的欧洲经济快速发展,高度工业化的后现代生活方式让人们渴望亲近自然、渴求精神抚慰,而深度结合了人文和自然遗产的圣地亚哥之路为现代人提供了身心平衡的新选择。除此之外,学术界的关注(资料显示在20世纪已经发现了2941种和圣地亚哥之路相关的书籍文献,其中2493种是20世纪内出版的)、欧盟的重视、世界遗产组织的认定、政府对基础设施的持续投入、民间组织的热情参与、媒体的传播(影响力较大的如巴西作家保罗柯艾略的畅销小说《朝圣》、德国知名主持人自传《我出去一下》、美国电影《朝圣之路》等)共同促成了圣地亚哥之路在20世纪下半叶的复兴,朝圣之路再次迎来了蜂拥而至的朝圣者。从朝圣者办公室的统计数据来看,2024年获得朝圣证书(compostela)的人已近50万,他们来自全球各地近200个国家和地区。他们的动机也十分多元,涵盖宗教、心灵、运动、自然、休闲、历史、文化等诸多因素。

▲ 拍摄者:林立军

▲ 拍摄者:吴坚
展望新时代
圣地亚哥之路在当代的复兴绝不意味着简单复制它曾经的样子,这幅千年画卷在今天有了更灿烂的新颜色。
历史上的圣地亚哥之路是一条神圣之旅,现在是神圣与世俗、朝圣与旅游并存的文化线路;古时的圣地亚哥之路是欧洲基督教文明语境下欧洲各民族交流的空间,今日是全球多文明之间对话和人员交流的平台。不过,尽管文明相异、文化不同,但是对生命的热爱、对美好的追寻始终是古今中外的共通之处,而这条路的核心精神——注重灵性成长和博爱好客的传统仍然显示着鲜活的生命力。

▲ 拍摄者:孙萍
对圣地亚哥之路宝贵价值的重新发掘直接影响了世界遗产领域对线路形式的文化遗产的认定,进而启发了其他国家对于各自文化线路遗产的保护和利用。本世纪以来,日本的熊野古道、美洲的印加古道、中国的丝绸之路等文化线路遗产陆续申遗成功,使这些记录了人类互惠交流的珍贵记忆和见证获得了更好的保护开发。
从个人层面看,圣地亚哥之路为现代人提供了恢复平衡、自我提升、探索心灵、寻求意义的新契机;从群体角度讲,它为当代人提供了一个交流思想、增进理解、释放善意、相互学习的渠道。今天的圣地亚哥之路以开放的姿态,欢迎全世界所有热爱自然、文化、和平的人在路上相聚,成为一条名副其实的全球文化线路,一条跨文明交流的路。跨文明交流的确是充满挑战的过程,却也是充满希望的尝试,值得所有热爱生命、热爱和平的我们为之努力。

▲ 圣地亚哥之路上常常见到的贝壳标识
本推文封面图拍摄者:Samantha
参考文献
1.朝圣者办公室官方网站:https://oficinadelperegrino.com/en/
2.加利西亚自治区政府圣地亚哥之路官方网站:https://www.caminodesantiago.gal/en/inicio
3.欧洲委员会文化线路项目官方网站:https://www.coe.int/en/web/cultural-routes/about
4.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官方网站:http://whc.unesco.org/en/list/669
5.十余篇其他学术专著和文献
张 珂 | 本文作者
北京卡弥诺国际文化交流中心联合创始人;多次行走圣地亚哥之路。西班牙卡米亚斯宗座大学管理学博士,全球文化线路研究组成员,研究方向为全球文化线路、转化旅游、跨文化交流。本文供各位卡弥诺之友之间交流探讨,敬请各位不吝指正。
